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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明史学会会长,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。2010年被百家讲坛邀请主讲《永乐大帝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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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(四)文革沉浮  

2010-06-08 14:20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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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十年动乱开始时,父亲当然在劫难逃。不过大概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运动,他倒能处之泰然。而且这一次人人自危,他反倒并不感到孤立了。

    “文革”初起,外面学校的红卫兵们到北京大学“串联”,看到正在劳动改造的“反动权威”、“黑帮”、“走资派”,经常会现场批斗,而且从这些人身上挂的牌子上就能知道都是哪些人,诸如陆平、翦伯赞等等。父亲亦在其列,但没有挂牌子。红卫兵们问他叫什么名字,为什么没有牌子。他回答说:“领导未发。”

    那时候我们家还住在北京大学中关园二公寓,是一套四居室的单元房。不久,北大开始了腾房运动,受冲击的干部、教师必须把房子腾出来。起初家里搬来一户年轻教师,两家人合住在一个单元里,生活虽不甚方便,但父亲为人谦和,两家人相处得颇为融洽。随着“文革”的日渐深入,我们家终于被扫地出门了。我想当时父亲的压力肯定很大,只是他不能也不愿意对我们说。父亲在外面雇了一辆马车,把家里的书运到废品收购站买掉后,全家搬进了北京大学全斋的一间筒子房里。

    我是1968年大学毕业后离家去山西69军劳动锻炼的,然后是弟弟去陕西插队,父亲到江西“五七干校”放牛。那时候姐姐也早已大学毕业,在锦西化工厂工作。北京只有母亲一人,在地处西郊的北京大学。父亲于是开玩笑说,咱们家现在可是“五西”了:山西、陕西、江西、锦西,还有一个西郊。他总是那么达观,而达观后则是欲说还休的酸楚。

    父亲其实是恋家的。他在建国之初运动中受到冲击时,还不忘把我四爷爷和我外婆接来供养,他甚至为此借过高利贷;在“文革”中集中劳动改造时,他也总是利用一切机会回来看望家人,为此还被人告发,受到红卫兵们的批判;到“五七干校”后,他也争取到探亲机会,从上海给家人带来不少的礼物。他爱这个家,而且有着深藏内心的家庭责任感。

    记得有一次,父亲和邓广铭伯伯一起从劳改队回家,那时邓伯伯是一个人,父亲叫我去海淀买来些熟食回来,两位老人躲到屋里,悄悄地饱餐了一顿。看着两位老人满足的神气,我想,这是否也是父辈们对于动乱之中一息尚存的家庭的依倦呢?

    我们家在全斋一住就是八年,从1968年到1976年。这其间经历了“清理阶级队伍”,下放“五七干校”,工农兵学员入学,北京大学考教授,“批林批孔”,“反回潮”,唐山大地震……全斋的那一间小房子始终是凝聚全家人的家。这时的我们虽然都已经长大成人,都有了自己的工作生活空间和家庭,但是我们仍然离不开这个由父亲和母亲支撑的家。父亲仍然是支撑全家的一棵大树。

    年过七旬的父亲是家人中最辛苦的一个。他要顾家,要教课,还要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完成治学的理想。《明清之际山海关战役真相考察》一文,就是我亲见父亲在门前葡萄架下的小凳子上完成的。因为家里实在太狭小了,连劫后仅存的一些书也无法展开利用,父亲只好每天一早便去图书馆。他也感到自己年事渐高,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完成一点学术成果,但是家里的条件实在太差。“我希望能给我一席之地。”父亲的这个不高的要求被人诬告为“以求一尸之地,发泄对文革的不满”。好在此时已是那疯狂时代的尾声,人们对于那种告讦时代已深感厌恶,事情不了了之了。

    “一席之地”的要求不久竟真的得到了实现,“文革”结束后的1977年初,父亲搬进了燕东园28号。这座两层的小楼里,曾经先后居住过北京大学历史系的翦伯赞、邵循正两位教授,父亲是第三位。翦先生是“文革”中自杀的,邵先生住进去不久便不幸病故,听起来这“一席之地”颇有些不大吉利,但此后六年时间里,父亲在这里走完了他学术和家庭生活的最后一段历程。

    这里是父母子女们亲情融融的家,是父亲治学的书屋,是父亲的朋友们和他指导的研究生们经常出入往来之所。我感到这六年是父亲一生中最幸福和满足的六年。据母亲说,那时父亲曾想为劫后重建的家里买一套沙发,这样一家人就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,但是父亲为家人生活的这最后一次安排竟终于未能实现。

    父亲去世的前几天,刘半农先生之子从徐州来看他,父亲格外高兴,想在家中招待客人,并且亲自去烧火锅,但他笨手笨脚,总是点不燃,只好陪客人出去了。我当时忙着去无锡开会,匆匆而去,谁知竟成为与父亲的永诀。

    家里人告诉我,父亲是因脑溢血,从二楼楼梯上跌下去世的。因为走得太过突然,给家人留下难以接受的悲痛。不过朋友们劝我道,父亲为家人辛苦一生,从不肯给家人添一点麻烦,这才正是父亲的作风,因此他走得毫无痛苦,却给别人留下深深的思念。这多少给了我些许的宽慰,我相信,倘若让父亲做出最后选择的话,他会选择这样的结果的。父亲走得很安详,很放心,母亲说,出事前几天,父亲曾经对母亲说,孩子们都成长起来了。

父亲去世后,母亲坚持搬出了那处令她伤心的房子。从那时算起,我们搬离燕东园28号已经二十多年了,但我仍然经常会在梦里回到那里,会看到父亲身着中式蓝布衫从园中小路走回家的身影,而且随着时间愈久反倒愈加分明,我知道父亲的身影会永远伴随在我一生的生活之中。

    去年秋天,母亲不幸因病去世,我们将母亲合葬到父亲的墓中。今年清明,我去为父母扫墓,在告慰父母的同时,不禁触景生情吟道:

 

    岁岁思亲最此时,

    家常难诉悔方迟;

    春风不解来人意,

    吹落残花又几枝?

 

这时候我才真正深深体会到了亲情难诉的痛苦,我多么希望能够再和父亲母亲在一起待一会,能够再叙家常,那怕是转瞬即逝的再现,但这一切都永远不再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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